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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特区“十元住宿”实录】

作者:本站    发布时间:2012/6/23 11:51:32

【深圳特区“十元住宿”实录】
标签:改革30年 西南交通大学 打工文学 乡土文学 漫画 黎志扬  
    十元住宿:安全,卫生,近四个人才市场,经济快餐,另专设女房,提供招工信息,内有冲凉房厨房,别再徘徊,请赶快电:137XXXXXXXX。"琳琅满目的不干胶贴纸,笔者立在一棵树下懵了……

    在南头检查站外,在天桥底、电话亭、电线杆、树杆、墙壁、过道、街道两旁的护栏,传达着这样一类信息:十元住宿。奇迹般发展起来的现代化城市──深圳竟觉得这个世界的经济太泡沫了,人们无法接受十元可以住宿,笔者也无法接受。然而,这是事实。

 
            "无产阶级"的第一乐章:老板出现了,鬼头鬼脑鬼身影

    深圳的信息无处不在,宝安区一建筑工地的工棚前,一个纸牌在风中晃荡,上写"十元住宿",仅留了一个手机号码。笔者用手机打通后突然醒悟,目前使用手机的人很少沦落到"十元住宿"的地步,便立即挂掉,本以为对方不会打过来,哪想到2分钟后,笔者的手机便响了。为了减少对方的怀疑,笔者谎称,这天来了几个老乡,没法安排。对方问清了笔者所在的位置后说,好,我来接你。15分钟左右,一个三十岁模样的男人晃游着过来,东张西望,神秘兮兮。笔者迎上前问:"是接人的吧?""是。""远不远。""不远,就对面,先看看,满意了再住。"那男人把笔者带走了,而笔者竟有"深入虎穴"的感觉,担心是个圈套。
    担心是多余的。那男人开了楼下的铁门,带笔者上了三楼。进去后笔者大吃一惊,原以为"十元住宿"的环境很糟糕,通铺上并踵顶而卧十数人,没想到是一个套间,一人一床,厅里有彩电,卫生间里还有热水器,简直就是住家。
    一个女人给笔者倒了一杯水,很是热情。
    经聊天得知,那男人是经营"十元住宿"的老板,这个女人是他的女朋友。给了十元钱,不用登记,不写收据,连身份证也不看,怎么会有这样省事的"旅馆"?
 ☆   老板的单向收费的手机没响,不用出去接人,笔者就和他闲聊。老板姓陈,重庆人,原是个打工仔,一年前被炒了出来,走投无路时在街头闲逛,发现"十元住宿"的招帖,灵机突发,便依样画葫芦,用省吃俭用积蓄的钱,租了一厅三房,月租1000元,买了三张铁架床(上下两层),六床被褥,简简单单就这样"营业"了。他先是到车站拿着个纸牌拉客,赔笑脸,说好话,装热情,辛辛苦苦干了一个月,除了房租,只赚了400多元。钱虽赚得不多,但初尝了"小老板"的味道。第二个月"扩大再生产",又在另一间房摆置了三张铁架床,这个月他笑了,赚了2000多元,比打工强多了。由于亲自拉客太辛苦,他咬了咬,配了一台手机,然后在外来人集中的地方贴出"告示",手机一响,就去接人。担心自己去接人时"家当"会被人偷,就把女朋友接了过来,两人分工合作,他负责接人,女朋友负责铺床叠被搞清洁,生意不错。
    了解了上述情况后,笔者揣测着"租一套房子拉人住,以住养租好主意"的理想化方案:三房一厅月租1000元,床、被、蚊帐投入不大且是一次性投资,一般人都做得起。一个房住6人,三个房就是 18人,一天收入就是180元,一个月收入就是5400元。当然不可能天天都住满人,可换个思路考虑,宝安外来人多,既安全又卫生的住宿,无疑是极有吸引力的。考虑以上因素,也许用不上3年,便可实现老板梦:你实际只花了不足3000元外加吃苦耐劳的精神就做成了老板。
    乍一看,此方案的确不错,花钱少,有自由,还有盈利空间。但方案毕竟是方案,缺乏深入的调查,当笔者一脸羡慕的样子说他"赚了不少"时,陈老板苦笑了一下,尔后叹道:"隔行如隔山,你不了解啊!"接着他给笔者算了一笔细账,于是,笔者对这个地下行业有了另一种认识。
    陈老板说,"十元住宿"满街贴,竞争对手多,生意难做。一个月满打满算收入4000多元,虽然不用交税,可每月要交"保护费"500元,不然就有人"踩"你,另外水电费、煤气费等也要500多元,
除了1000元房租,其实只有2000多元的利润。赚得不多之所以还干,主要是图个落脚的地方,以住养租,混两口饭吃。
    这种实实在在的精打细算让笔者无言以对。
    傍晚,来了五六个打麻将的人,在另一间房赌钱。把那十元钱权当聊天费,决定不住了,笔者当时想,鱼龙混杂,那些赌红了眼的人,会不会趁火打劫?假如一个外地人,遇到这样的事,该怎么办呢?

     ☆            "无产阶级"的第二乐章:钱物不见了,怨天怨地怨自己

    当晚,笔者又找到了一间"十元屋"。这儿比陈老板的"十元屋"差远了,一进去就闻到一股难闻的气味,像垃圾堆里散发出来的,或者有人半年没洗澡。
    室内的环境太差,但见窗口的铁条锈迹斑斑,一条比抹布还要脏黑的窗帘,一头挂着,一头打了个结搭在铁条上,并不明朗的阳光就这样从破窗中透进来;窗口下摆着一张歪歪的桌子,估计靠墙的那边断了一只脚;室内那些铁架子床,垫着一条薄薄的床单,黑乎乎的被子凌乱不堪;床底下尽是烟头、果皮、纸屑、痰迹……这房间太窄,却要住8个人,空间有限,住客的湿衣服只能挂在床与床之间,由于不太通风,更兼经常笼罩着一片昏暗,所以地板潮湿。这类"十元屋",与其说是一间旅店,不如说是一个难民集中营。
    坐在床上,笔者愣了一会,就寻找到一个采访的目标。
    小伙子满脸沮丧,眼里露出无奈,茫然,乃至绝望的目光,当笔者与他攀谈时,他总是不断插进一句"我真的不该住这样的旅店"。
    小伙子叫林光,湖南人,前不久到深圳找工作,他四处碰壁,为了节省开支,就住进了"十元屋"。昨晚,一个男青年和他套近乎。男青年首先自我介绍:我是湖南的,现正在布吉一间鞋厂打工,今晚来宝安探一些朋友,太晚了,没有了公共汽车,明天才赶回去。说罢又客气地问:"兄弟你是哪里人,在哪个厂打工?""我叫林光,也是湖南的,还没有找到工作……"此时,男青年打断林光的谈话,眼睛一眨关心地说:"现在没有一技之长找工很不容易,这样吧,我明天回厂跟主管说说,他也是湖南人,看能不能把你弄进去。"苦无入厂机会的林光喜出望外,连声道谢。两人越谈越投机,还到外面喝酒,回来后倒头就睡了。第二天一早醒来,林光发现自己的裤带被解开了,手一摸,藏在内裤里的500元钱不翼而飞,急得猛爬起来,四周一看,其他住客正在呼呼大睡,而那个男青年早已不见踪影。林光此时才如梦初醒,知道自己上当了。找屋主论理,屋主说:"都怪你自己不小心。"林光带着哭腔说:"你这儿真不安全。"屋主瞪大一双牛眼骂:"10元住宿,难道还给你买财产保险?"林光忍气吞声。
    事实上盗贼的手法并不高明,一个花上10元住进"十元屋"的盗贼,跟一个花上2元蹿上公共汽车的小偷差不多,手法几乎是一样的。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林光在"十元屋"倒霉的遭遇,说明了这个世道太复杂。然而世道即使再复杂,出门总得找个栖身之处,问题是,对于那些套近乎的人,思想上是否始终保持应有的警惕性。
    据说,住客不见衣服、皮鞋、袜子,也是常事,这与盗贼不沾边,大概是有人临走时顺手牵羊。
    尽管"10元屋"不太安全,可这样低廉的房价之于那些囊中羞涩的外来寻工者,是否也算是一种"积德行善"?一个匆匆的过客,一个工作无着落的人,有多少人因为"十元屋"太脏太乱而长期光顾那些一天百元以上的旅店呢?

       ☆            "无产阶级"的第三乐章:住客失眠了,梦家梦厂梦出路

    住进"十元屋"的人,大多是飘泊者,他们背着简单的行囊而来,想谋到一份职业。出门在外,要是你露宿街头,说不准就被治安巡逻队问得你诚惶诚恐那目光盯得你越来越像个全国通缉犯,或者,你一听见摩托引擎声随时准备躲避,那种狼狈不亚于鸡飞狗走猫跳墙。他们不一定能马上就能找到工作,在这之前,他们需要一个栖身之所。因此,"十元屋"成了他们的驿站,成了他们的避风港。
    与笔者同室的几个外来工对此感触颇深。
    有人说,找老乡,想和他同睡一张床,可他们厂的宿舍管得很严,我本想省下这十块钱,但想想,还是别麻烦他了。
    有人说,我以前曾蹲过街头,也不安全,那些社会烂仔让你心慌。
    有人憧憬着说,今晚住"十元屋",说不定老子以后住上别墅。
    也有人悲凉地说,唉,这样窝囊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啊!
    笔者表明自己的身份,并说,咱们有缘,合个影留念吧。
    他们很乐意,并坐在一张床上。就在闪光的一刹那,从破窗外吹进了一股风,仿佛把室内的臭味都吹散,剩下的都是温馨。
    这一晚,大家翻来覆去睡不着,在说心事,不外乎想家。有一个住客据说很喜欢席慕容的诗,把两脚搁在铁架上就念:
    一定有些什么
    是我不能理解的
  
    不然  草木怎么都会
    循序生长
    而候鸟都能飞回故乡

    一定有些什么
    是我无能为力的
    ……

    那住客念诗的同时,铁架床也在吱呀作响。
    笔者躺在床上,只能想象着依山傍海的深圳那沙细松软的海滨,才能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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